中国人从石头里发掘了玉,又建立起了一整套审美、规范、礼仪、工艺……
玉不琢不成器,玉器工艺里最重要的就是琢玉,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玉雕。
玉雕带有明显的时代特征,透过玉雕工艺的变化,能看到整个中国玉文化形成与嬗变的过程。
玉生石中,旧石器时代先民磨制的石器中,偶尔会夹杂有玉制工具,但当时人们并没有将玉与普通石头区别对待,属于“玉石并存”的时代。
后来,人们逐渐发现了玉不同于石头的晶莹、光洁、坚韧,开始有意发掘并制作玉器。于是大约在8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,玉器逐渐与石器脱离,走上独立发展的历程。
兴隆洼遗址出土玉玦 距今约8000年
在最初的一两千年内,因琢玉工艺不够完善、经验不够丰富等原因,制作的玉器器形简单,多是玦、环、珠、管、磺等小型的圆形、弧形器,器身光素无纹,仅打磨光滑。
河姆渡遗址出土玉璜 距今约7000年
在距今约4000-5000年时,以南方的良渚文化和北方的红山文化为代表,远古时代的玉器制造迎来高峰。
造型方面,几和器型进一步丰富,出现了玉琮、玉璋、玉璧等,此外还出现了动物造型的象生玉器,例如兽形玦、玉兔、玉龙等。
良渚玉琮 良渚博物院藏
工艺方面,以单线阴刻为主,浅浮雕、透雕、圆雕等工艺也都已出现。
阴刻是玉雕最基础、最古老的工艺,是指在玉器的表面刻出下凹的阴线组成图案,其中阴线又有单线与两条并行的双刻线之分。
浮雕与阴刻相反,通过削减剔除图案四周的玉器底料,使图案凸出表面,其中凸出较多、图案立体效果明显的叫高浮雕,反之则叫浅浮雕。
良渚文化已经开始用浅浮雕与阴刻工艺结合的方式,来雕刻纹饰,著名的良渚神徽就是以此方式描绘的神人兽面的复合图像。
良渚文化出土的神徽
透雕也叫镂空雕,是浮雕工艺的进一步延申,保留浮雕凸出的图案部分,将背景进行局部或全部的镂空。
透雕人鸟兽玉饰 江苏赵陵山良渚文化遗址出土
圆雕则需要对玉器的前后左右做全方位雕刻,因而又叫立体雕,红山文化的代表器型——红山玉龙就属于圆雕。
红山文化玉龙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
总体来说,虽然新石器时代晚期玉器的制造与使用已经达到高峰,但其造型概括简练,纹饰也相对简单,从工艺角度只能算做简单玉雕时期。
这一时期,由于琢玉工具的改进,玉雕工艺经历了2次大的发展。
商周:双钩线+一面坡
商周时期,青铜冶炼工艺达到高峰,青铜工具的使用,使玉雕技术得以显著提高,带来很多创新与突破,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技艺是“双钩线”和“一面坡”。
刻两条相邻并行的阴线,两线中间的部分就会凸出形成“阳线”,因而雕刻出的图案比单阴线更为醒目、丰满,甚至有浮雕的效果。这种雕刻方法称为双钩线,起源于商,是商代对玉雕工艺的重要贡献。
商 鹦鹉玉佩 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
把双钩线其中一条阴线外围的底料剔除一部分,形成一面较小的斜坡,叫做“彻”,俗称“一面坡”。
一面坡又称斜刀技法,是西周常见的玉器纹饰雕刻法,因斜坡与玉器表面对光线的反射情况不同,使其光亮程度形成差异,在视觉上会产生较强的层次感与立体感。
西周 凤鸟纹玉璧 陕西省宝鸡市竹园沟9号墓出土
此外,这一时期还出现了中国最早的俏色玉器——商俏色玉鳖。
俏色是指利用玉石本来颜色的一种技巧,把玉料本身不同的天然色泽,雕刻成物体外表的肤色或器官等,如利用巧妙则巧夺天工,神韵天成。
商 俏色玉鳖 河南安阳殷墟小屯村出土
商周玉雕又有不同,商代玉器活泼多样,出现大量圆雕作品,造型上动物、人物等象生玉器大大超过几何形玉器,且神态各异、形神毕肖。
西周礼制森严,玉器多为祭祀用的礼器,以片形为主,造型规矩略显呆板。
春秋战国:游丝毛雕
春秋战国时期,铁器开始应用,玉雕工艺进一步发展。
这一时期诞生了德玉文化,玉被赋予人格化、道德化的意义,成为君子有德的象征,因而礼玉开始减少、佩玉增多。常见玉器有琮、璜、璧、镯、环、剑饰、佩饰等,其中以玉璧和龙形佩饰最多。
战国玉镂雕龙形佩 故宫博物院藏
造型上,象生玉器风格更加写实,刻划逼真,构图也从静态化向动态变化。
纹饰则有谷纹、蒲纹、乳钉纹等,排列规整、细密繁缉。
战国 玉谷纹璧 故宫博物院藏
工艺方面,透雕、浅浮雕、半浮雕大量运用,技法更为娴熟;并开始应用更为立体的高浮雕。
此外,由于铁制工具的运用,这一时期还出现了刻线细若游丝的游丝毛雕。
游丝毛雕是用细若游丝的密集细阴线进行局部刻画的一种技法,一般用于表现毛发、服饰的细节,普遍认为于汉代以后失传。
春秋晚期玉牌饰局部 河南省浙川县下寺1号墓出土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藏
汉代玉器空前繁荣,是整个中国玉器史的高峰。
一方面,玉器使用更为多元化、日常化,陈设玉、葬玉日渐兴起,形成礼玉、葬玉、装饰玉、陈设玉四大品类。
西汉 玉羽人奔马 咸阳市博物馆藏
另一方面,经过春秋战国的发展,到汉代铁制工具已经全面取代青铜,使得玉雕工艺更为精湛,具有极高的艺术水准。
汉代玉器造型加强了装饰性、观赏性,纹饰也更为丰富多样,除了谷纹、涡纹、云纹等几何纹,还有图案化和写实风格的动物纹,以及镂雕的“长乐”“宜子孙”等吉祥用语。
东汉 宜子孙玉璧 青州博物馆藏
工艺上,汉代的雕刻已经普遍使用高浮雕和圆雕,游丝毛雕更为娴熟,透雕也更加细腻精致。但汉代玉器并不一味求精雕细琢,相反,最具代表性的是风格极为简练的“汉八刀”。
“汉八刀”并不是用刀雕刻,更不是只雕八刀,而是指雕刻线条平直有力,像用刀切出来一般,且寥寥几刀就能达到神似,风格简练而豪放,对后代玉雕技术影响很大。
东汉 蝉形琀 上海博物馆藏
汉代以后,中国陷入长时间的割据和混战中,玉器的发展也受到了极大的抑制,这种情况直到唐代才得到改善。
唐代玉器大量出现写实的花鸟、人物纹饰,有实用价值的杯碗梳子等器型增多,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。
此外,唐代还出现了表示官阶高下的玉带,玉佩也要有一定身份的贵族才能佩戴,这表明唐代玉器成为一种阶级象征,是礼仪制度的体现。
唐 玉饮酒胡人纹带板 故宫博物院藏
在艺术风格上,唐代玉雕的主要特点则是“融合”。
唐代空前开放、对外交流频繁,玉雕也受到西域各国交流融合的影响,吸收了中亚、西亚等地的艺术风格。
其次,玉雕与雕塑、绘画融合:唐代玉器强调形体的肌肉、力量、动态感和体积感,和同时期的石刻雕塑手法相同。
唐 玉狮 故宫博物院藏
此外,唐代玉雕还与佛教融合,开始出现佛教用玉,比如装饰佛像、玉飞天等都是唐代玉雕的新题材。
唐 玉飞天 上海博物馆藏
唐代玉雕工艺虽不俗,但并不如金银器盛行,到宋元时期,玉器生产骤然繁荣。
此时玉器的等级制度消失,从宫廷到民间,玩玉、赏玉之风盛行。因而玉器造型朝着日常生活、世俗化的方向发展,实用和装饰的玉器占重要地位。
纹饰图案则强调寓意,讲究“图必有意,意必吉祥”,例如龙凤吉祥纹,大雁、麒麟、石榴、牡丹等鸟虫花草纹等。
宋 玉鱼莲坠 故宫博物院藏 寓意连年有余
玉雕工艺则多采用圆雕、浮雕、镂雕(透雕),更是出现了前所未见的多层次镂空雕。雕法简练扼要,形象生动,又因受当时国画风格影响,所以非常重视神态,所雕花卉、飞禽、山水等风格写实,层次分明。
宋 白玉骑凤仙人 故宫博物院藏
俏色玉器也有较大发展,玉雕工匠巧妙利用玉材外皮、色斑、玉璞雕刻,多层次的色彩变化使玉器更富立体感。
元 青玉镂雕鹿鹤纹带饰 故宫博物院藏
明清时代,玉雕艺术达到鼎盛时期,其玉雕工艺之精致繁复,器型之丰富多变,以及作品之多,使用之广,都是前所未有的。
当时宫廷设有玉器造办处,民间玉器制作也极为盛行,还以北京和苏州为代表形成了南北不同的风格流派。北方玉雕作品大气宏伟、气势恢弘;南方作品则精雕细琢、细腻精巧。
明“御用监造”玉海东青啄雁饰 故宫博物院藏“御用监”就是明代宫廷内专司造办用品的机构
纹样延续宋元时期“图必有意,意必吉祥”的特点,人物、花鸟鱼虫、神兽仙器等纹样或出自历史典故,或象征吉祥如意,都具有一定意义。
工艺上,经过几千年的沉淀,各种雕刻技法都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,诞生了代表中国玉雕艺术最高水平的大型玉器——玉山子。
玉山子即圆雕山林景观,在同一件作品上,需要立体生动地刻画出人物、山水、草木、动物,集高浮雕、浅浮雕、线刻、多层透雕等多种工艺于一身。要求玉工既能精确掌握复杂图案,也能细节处理。
故宫博物院藏清乾隆大禹治水图玉山重5000kg、耗时6年,堪称中国古代玉雕之王
大禹治水图玉山局部
此时期玉雕工艺受到绘画影响较大,很多大型玉雕经常以较为著名的山水、人物画为蓝本创作。
同时,随着大量传教士来华,西方美学观念传入中国,也在一定程度上对玉雕工艺产生了影响。例如一些作品中,出现了三度空间立体透视的表现。
清乾隆 桐荫仕女图玉山 故宫博物院藏
清朝末年,社会动荡、战乱不断,玉雕也遭受重创几近停滞。
唯独上海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成为通商口岸,聚集了一大批南方玉雕匠人,博采众长,融合东西方艺术题材和表现形式,于十九世纪末形成了独特的海派玉雕风格,一枝独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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